《城市地理》走进涪陵 | 涪陵两千年 从巴国故都到理学圣地
2026-11-02 10:16:00 来源:城市地理微信公众号
千百年来,人们习惯用“榨菜之乡”“工业重镇”定义涪陵,这些标签太过日常。顺着江水逆流,在钢铁厂房与现代桥梁的倒影之下,涪陵的底色是远古巴人的青铜剑,大唐驿卒扬起的烟尘和北宋大儒在山洞里的一盏孤灯。

涪陵古称“枳”,是一方“水绕青山山抱城”的山水福地。这座城市的得名,带着浑然天成的自然气魄:“涪以名水,指水势;陵以名山,指山形。涪陵,指依山傍水之地。”在漫长的两千多年建城史中,由于地处长江与其庞大支流乌江的交汇处,涪陵始终扮演着中国大西南水路咽喉的角色。

在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面貌之下,涪陵真正的灵魂,深埋在历史的重重折叠之中。要读懂这座城市,要将时间的指针拨回两千年前,从深埋在泥土深处的几件青铜器说起。
小田溪的巴国遗梦
1972年的春天,涪陵城西乌江畔的小田溪村,几个村民正挥舞着锄头。一声闷响,锄头像是碰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件。拨开湿润的泥土,几件长满绿锈的铜疙瘩探出了头。起初谁也没当回事,毕竟在土里挖出几块烂铜碎铁,算不上什么稀奇事。
四川省博物馆的考古队闻讯赶来,小心翼翼地刷去文物上的泥土后,在场的专家们皆陷入长久的沉默。这并不是普通的铜器,而是一段消失在史书深处2000多年的巴国秘史。
从1972年到1993年,再到进入21世纪后的多次抢救性发掘,小田溪先后清理出数十座高规格的巴国贵族墓葬。神秘、好战、依江河峡谷而居的巴人部族,跨越时空,向世人展露他们的桀骜不驯。
小田溪的众多出土文物中,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些“柳叶形青铜剑”。它们没有剑格,剑身修长,弧线优美得犹如初春的柳叶。
《华阳国志》等史料记载,商周初,武王伐纣,巴人军队作为前锋参与了决定历史走向的牧野之战。他们手执兵锐,“前歌后舞”。这群来自大西南的武士,以极其狂野的战舞姿态和骇人的呼喊声冲入殷商大军阵中,令敌军闻风丧胆。
这种在激战中狂热的武舞,被汉高祖刘邦引入宫廷,演变为后世著名的“巴渝舞”。配上为了在峡谷密林中近身肉搏而量身定制的柳叶剑,成为巴人最鲜明的文化符号。
除了兵器,小田溪还出土了一件代表军权与部族威严的重器——虎钮青铜錞于。
这是一种古代军队里配合击鼓进军的打击乐器。巴人崇虎,在他们的古老神话中,祖先廪君死后化为白虎。小田溪出土的这件錞于,其顶部盘踞着一只张口露齿、不怒自威的猛虎。猛虎昂首翘尾,身躯微弓,仿佛随时准备扑向猎物。

凤鸟纹错银铜壶现藏于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,为巴国王室重器,采用了错金银工艺。
更有意思的是,小田溪还出土了多枚刻着“巴蜀图语”的印章。印面上那些形似鸟、鱼、虫、草的诡异符号,至今仍是未解之谜。
滚滚红尘荔枝道
到了唐代,涪陵(时称涪州)的身份从古巴国故地,转变为大唐版图上一个极其重要的交通与物产枢纽。而将涪州与大唐政治中心长安紧紧绑定在一起的,是一桩名垂千古的“皇家特快专递”业务。
晚唐诗人杜牧在《过华清宫》里写:“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。”这首诗太出名,以至于千百年来,人们下意识地以为,那些让杨贵妃喜笑颜开的荔枝,是驿卒们从遥远的岭南快马加鞭送去长安的。
真实的地理考据推翻了这一浪漫的错觉。当时的中国处于气候温暖期,四川盆地东部,尤其是涪州一带的长江两岸,漫山遍野长满了郁郁葱葱的荔枝林。蔡襄《荔枝谱》称“涪州岁命驿致”,王象之《舆地纪胜》引《洋川志》亦载“杨贵妃嗜生荔枝,治驿自涪陵”。拥有便利水陆交通、距离长安相对更近的涪州,才是这份皇家特供荔枝的真正原产地。

江面上停泊着一艘多层客轮。视线向后延伸,成片的建筑群层层叠叠地依附在斜坡上,呈现了涪陵这座江城依山傍水的空间格局。
据史料还原,为了对抗“一日色变,二日香变,三日味变”的自然规律,每年盛夏,涪陵的果农们必须趁着天还没亮,将带着枝叶和露水的鲜荔枝摘下,小心翼翼地装进大竹筒里,或是封藏在夹层的土瓮中,用蜡严密封口,彻底隔绝空气。
紧接着,一场以举国之力维系的极限运输开始了。
伴随着凌厉的马鞭声,快马从涪陵城出发。驿卒们伏在马背上,沿着崎岖的巴山蜀水一路向北。真实的荔枝道从涪州起步,经垫江、达州、万源,翻越大巴山进入陕西,再经子午道直达长安。全程山高谷深,悬崖壁立。
为了保证荔枝的新鲜,朝廷下令沿途驿站加紧传递:20里一换人,60里一换马;人和马在驿站交接,密封的荔枝则继续向北疾驰。驿卒和烈马在绝壁栈道上狂奔。苏轼曾写下极度悲愤的诗句:“飞车跨山鹘横海,风枝露叶如新采。宫中美人一破颜,惊尘溅血流千载。”无数的驿卒在日夜兼程中跌落山崖,无数的良马力竭而死,鲜血洒满了涪州通往长安的古道,毫不客气地指出这场浪漫背后的血腥代价。
这条由涪陵发端的“荔枝古道”,一方面带动整座城市的繁华。另一方面,它也承载着底层百姓难以言说的苦难。
石洞里的理学孤灯
如果历史就此打住,涪陵充其量只是一座富庶的商业码头和盛产鲜果的农业基地。但命运的齿轮在北宋时期发生了一次剧烈的转动。一位落难大儒的到来,彻底重塑这座城市的灵魂,硬生生把涪陵推上中国思想史的神坛。
北宋绍圣四年(1097年),朝廷新旧党争杀红了眼,政局动荡不安。作为“元祐党人”保守派的精神领袖、一代洛学宗师程颐,在残酷的政治清算中惨遭罢黜。这位已经65岁高龄的饱学之士,被剥夺一切官职,以“编管”(类似于最高级别的监视居住)的罪人身份,被贬谪到偏远瘴疠的西南小城——涪州。
对于一个名满天下、白发苍苍的老人来说,这本该是一场充满绝望与屈辱的流放。
作为戴罪之身的政治犯,程颐随时处于地方官吏的监视之下。政治前途被彻底封死,言论也处于严密监视之中。换作常人,或许早就抑郁而终了。
但程颐在涪陵城北长江之畔的北岩,寻得一个幽静的天然石洞。这里背靠重峦叠嶂,面朝浩荡大江,与繁华的州城隔着一江秋水。在这个幽暗、逼仄且透着阴冷的石洞里,程颐点燃了一盏微弱的油灯。这盏灯,不仅照亮了他谪居的凄清岁月,更点亮了中国思想史上最璀璨的一道晨光。
这个无名的石洞,后来被天下读书人尊称为“点易洞”。
在点易洞的日日夜夜里,程颐每天面对长江的奔流,在江水拍打岩石的惊涛中,内心达到了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澄明。他将自己一生的学识、对政治浮沉的顿悟,以及对宇宙万物的终极思考,全部倾注到对《易经》的注解之中。历时数年,他在这里写就了中国哲学史上的不朽巨著——《易传》。
他提出“天下之理一也”,认为宇宙万物虽然千变万化,但背后都有一个永恒不变的“理”。对程颐来说,江水的涨落、王朝的更迭、个人的荣辱,这些都是表面现象的“变”;而江水永远东流的自然法则,是永恒不变的“理”。
程颐在涪陵潜心做学问的消息,像暗夜里的火炬,吸引了周边无数渴求真理的学子。涪陵本土学者谯定,早年已师事程颐;程颐贬谪涪州后,谯定专程前来拜见,并协助他在北岩讲学,尽得易学真传。后来程颐遇赦北归,谯定则继续在巴蜀大地传道授业。谯定承其学脉,开创赫赫有名的“涪陵学派”。
自此之后,涪陵这座原本被中原士大夫视为蛮夷之地的西南小城,文化气场彻底逆转。后来的南宋理学集大成者朱熹,对程颐的《易传》推崇备至,将其与自己的学说融为“程朱理学”。
而那个简陋的山洞,成了天下文人魂牵梦萦的打卡胜地。黄庭坚在涪州贬所期间曾到访北岩,为程颐讲学处题写钩深堂;陆游、王士祯等历代文人墨客途经涪陵时,也往往雇一条小船渡江登临,去那方长满青苔的石洞前站一站,凭吊那位在逆境中为天地立心的大儒。点易洞周围的崖壁上,逐渐刻满密密麻麻的摩崖石刻,形成了一座壮观的文化碑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