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11日，“王陵遗珍——涪陵小田溪出土精品文物展”在涪陵区博物馆揭幕，近200件巴王珍宝集中亮相，规模空前。

然而，最先抢走所有人目光的，不是展柜里的编钟、玉组佩或柳叶剑，而是展厅入口上方那个独特符号——

“王陵遗珍——涪陵小田溪出土精品文物展”展厅门头的双“王”符号组合

它是小田溪M2号墓出土的铜钲（zhēng）上的纹饰：双“王”左右并列，中间夹着一个既像“船”、又像一个“仰泳的人”的符号，底下托着一个像“眼睛”又像“鱼”又像“云”的“S”形符号。这件铜钲1972年出土于涪陵小田溪墓群，现藏四川博物院，此次专门让这件珍宝重回“娘家”涪陵展出。

放眼整个巴蜀符号体系，这个组合找不到第二个——单“王”字或双“王”字纹巴蜀器物不少，但如此组合的配置，仅此一例。

“双王”是不是“两个王”或“王中王”？

那么问题来了：铜钲上的两个“王”字，真的是“两个王”或者“王中王”的意思吗？

答案很可能是：不是。至少在巴蜀符号的语境里，这个“王”字和汉字中“君王”的“王”很可能不是同一个意思。

让我们先回到汉字“王”字的源头。考古学家林沄在《说王》一文中指出，“王”字的本形是一把无柄且刃缘向下的斧钺，本义是军事统率权——掌握斧钺的人就是发号施令者，后来才演变为“王”的权杖。历史学家徐中舒也认为，斧钺“以主刑杀”象征着王者之权威。《说文解字》则给了一个颇具哲思的定义：“王，天下所归往也。”董仲舒在《春秋繁露·王道通三》中提出“古之造文者，三画而连其中，谓之王”，并解释“三画者，天、地与人也；而连其中者，通其道也”。但这些解释更多是经学家的理想化想象，而不是“王”字的原始含义。

“王”字甲骨文、金文体

可是，巴蜀符号中的“王”呢？

学界对巴蜀符号的性质至今争论不休。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孙华认为，这些符号数量太少、图形过于繁复且不规范，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文字，而应称为“巴蜀符号”——一种带有原始巫术色彩的吉祥符号。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严志斌研究员则将其系统归纳为花纹说、图像语言说、吉祥符号说、文字说、图腾徽识说等几大流派。

有趣的是，在巴蜀印章和铜器上，“王”字纹往往与小圆点、钩形等符号并列出现，而非单独作为首领称谓。有学者指出，巴蜀符号印章中的“王”字不应当作汉字解释，而应与其他符号组合在一起整体阐释。换句话说，这更像是巴人刻下的一组“拼图”，而不是一句可以直接逐字翻译的“课文”。

符号稀奇，小田溪更稀奇

不过话说回来，讨论这个符号之前，先得搞清楚它刻在谁的墓里。

涪陵小田溪墓群是目前发现的最高等级巴文化贵族墓地，出土了错金编钟、鸟形尊、玉具剑、玉组佩、俎豆夹、柳叶剑等大量珍贵文物。据《华阳国志·巴志》记载，“巴，其先王陵多在枳”，枳即今涪陵。

小田溪墓群M1出土的错金编钟

然而，学术界对此也存在不同声音。有学者认为，小田溪墓群很可能是秦灭巴之后，巴王室后裔在羁縻政策下迁居此地形成的贵族墓地，因此墓主可能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巴王，而是巴王后裔或巴人最高层级的首领。毕竟，战国晚期秦灭巴前后风云激荡，巴人贵族的身份、权力与“王”号在历史激流中不断重塑，“巴人之王”这一概念本身，也许就不该被简单地框定。

小田溪墓群M12出土的玉组佩

别处也有“王”，但这个组合独一无二

在巴蜀符号体系中，双“王”字纹通常以左右并列的形式出现。在印章、武器上也曾发现单“王”字铭文或左右双“王”纹。四川博物院文创推出的“双王字纹铜印”项链，就从巴蜀双“王”纹铜印汲取灵感。

巴蜀符号

有意思的是，在万州甘宁出土的虎钮錞于上，也发现了一组非常相似的双“王”+船形（仰泳人形）+S符号组合，可见这一符号并非小田溪孤例。不过仔细比对，两者在具体笔法上仍有明显区别：除了主体横线外，小田溪铜钲上符号，是由五条线组成的，而甘宁虎钮錞于上的刻画，则是四条线+一个圆圈——四线像四肢或水波，圆圈像一颗脑袋，组合起来像一个正在凫水的人。此外，两者的笔画曲度与方向也微有不同。同一句话不同人写出来，笔画的多少、曲直、方向都会带着各自的习惯。巴蜀符号很可能也是如此——同一组象征性图案，在不同工匠、不同地域的刻画中，自然会产生细节上的“手写体”差别。两处同中有异的刻画，恰好为巴蜀符号的地域流变提供了耐人寻味的线索。

涪陵小田溪出土的铜钲上的双“王”符号组合

万州甘宁出土的虎钮錞于上的双“王”符号组合

也许正是因为这组符号与众不同，策展团队才特意将其设计为展厅门头——它是整场展览的符号代言。两千年前的巴人用自己独有的方式，在铜钲上留下了一串疑问；两千年后，这串疑问成了涪陵小田溪独特的名片之一。

小田溪墓群M2出土的“王”铭铜钲

那么，它到底代表什么？

回到最初的问题：这组铜钲上的神秘符号组合，到底想说什么？

它可能代表一支巴人首领家族的族徽或权力徽识，刻在铜钲——这个“鸣金收兵”的青铜礼乐器上，彰显墓主在军事统筹与水路经营上的双重权威。

它也可能是某种宗教仪式的定格——“王”对应权力的来源，底下那个像“眼睛”又像“鱼”又像“云”的“S”形符号，既可能象征通神的视觉或水中生命力的源泉，也可能代表一种循环往复的无限——比如水流、生命轮回或宇宙之道；而那个既像“船”又像“仰泳的人”的符号，则可能指向巴人的出行、远征，或是某种与水域相关的身体仪式。

甚至，它也许是早期巴人部落联盟体系的某种符号化表达——双“王”象征两个大族之间分工协作、轮流主事，船（或仰泳的人）则标志两族共享水道资源。在考古发现尚不完整的今天，一切只能是合理的推测。

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胡易容在《巴蜀符号：巴蜀文化的源头与活水》一文中给出了一个很有启发的答案：古符号的原始意义，因为失去了表意环境，可能永远也无法被完整还原。但这并不重要——重要的是，今人可以赋予它新的时代解读。

“巴蜀符号拜年篇”表情包

本次精品文物展正在进行中，有兴趣的市民可到区博物馆免费观展。